【盾冬/柯王子】赌徒谬论(14)(18世纪沙俄AU)

史蒂夫:起义军领袖

巴基:贵族近卫军官

柯蒂斯:巴基的老师,同时也是一名近卫军官

杰克:年轻的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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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蒂斯看到巴基第一眼时,以为他已经死了。

 

巴基就那样闭着眼睛,脸贴在他父亲的脸上,满身满头,就连睫毛上,都覆着雪花,一动也不动。

 

柯蒂斯心下冰凉一片,他冲到巴基身边,将他从巴恩斯中校的尸体上扯开,用力拍他的脸,揉搓他的手心。

 

几分钟后,巴基才像是从一场沉睡中将将苏醒过来一般慢慢睁开双眼,

 

而印入眼帘的,正是那双相似的蔚蓝色眼睛——这双眼睛令他惊痛。

 

“你别过来!!!”他用力挣扎,想要推开柯蒂斯。但他身体已经冻僵,根本没什么力气。

 

“是我,巴基,看清楚!我是柯蒂斯!”柯蒂斯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清醒点!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

 

巴基愣愣看了他几秒钟,有些迟疑地念道:“柯蒂斯?”

 

“是我啊,巴基。”柯蒂斯对他点点头。

 

巴基浑身的紧绷一下就放松下来,他将头埋进柯蒂斯的胸膛,嚎啕大哭起来。

 

柯蒂斯看着巴恩斯中校的尸体,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没事了……巴基……”他摸着他的男孩的头,安抚他,“我带你回家去……”

 

“我已经没有家了啊,柯蒂斯……”巴基泣不成声,“我失去了父亲,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我是个孤儿了……”

 

“不,你不是。”柯蒂斯用力抱住他,想给予他一些兄长的温暖。

 

他的下巴颏抵在巴基的头上,坚定的告诉他:

 

“你还有我和杰克。”

 

杰克再次见到巴基,已经是几个月后了。冰天雪地的俄罗斯大地终于迎来了一年中最难得的美丽春色。

 

“罗杰斯攻陷了辛比尔斯克,但并未恋战,政府军刚一到就立刻向乌拉尔草原撤退了。”柯蒂斯三言两语汇报军情,“辛比尔斯克很多当地的驻军和军官都牺牲了,其中包括……”

 

柯蒂斯艰难的看了一眼与他并肩而立的巴基。

 

巴基面无表情的盯着沙皇脚下的地毯边缘。

 

杰克对军情早已知悉,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巴基。

 

冬宫的窗外一眼便能看到在一派春日里潺潺流动的涅瓦河水,浮冰与积雪渐渐消融,整个世界逐渐涂抹上一层毛茸茸的嫩绿,渐暖的天气也令行人与景致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而与之相悖的,就是面前的年轻人眼睛中那逐渐凝结的冰雪。

 

难以置信的是,几个月之前,巴基·巴恩斯还曾经是一个那样阳光灿烂的年轻人,鲜活得不可思议,热情得可以融化掉整个凛冬。

 

而此时的巴基,将整个彼得堡柔情的春天都拒之门外。

 

“巴恩斯中校的身后事……都办妥了吗?”杰克询问柯蒂斯,但目光仍然投在巴基身上。

 

听到“巴恩斯中校”这几个字,巴基的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

 

“已经……安葬了。”柯蒂斯有些犹豫的说,“就葬在……”

 

就葬在巴基已被烧毁成废墟的“家”旁,柯蒂斯眼前映出巴基死活不要他的帮忙,自己一锹锹用力刨开那些冻硬了的土地,磨得满手水泡又破掉,一手鲜血也毫不自知的模样。

 

然后他又一锹锹填平坟墓,亲手将从小到大口中虽然不说,心中却一直依赖着的那个巴恩斯老头儿,与他天真烂漫的孩子气一并埋葬于几尺之下。

 

“罗杰斯没有骗我。”巴基忽然开口,毫不客气的斩断了柯蒂斯与杰克的话头。

 

“我是指那张计划书。”巴基抬起头来,盯着沙皇那双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的目的地一定是莫斯科。”

 

柯蒂斯张开嘴,刚要插话,却看到杰克悄悄对他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

 

他立刻闭上了嘴。

 

“何以见得?”杰克不动声色的看着巴基,一边配合着他的思路。

 

“表面上看起来,他是向乌拉尔草原撤退了,但实际上,整个东南方,顿河流域和伏尔加河畔,到处都是他的支持者,他大可一路招兵买马充盈部队后攻打喀山,然后直捣莫斯科。”

 

“但他也可能南下先行休养生息,稳定在顿河一带,为他的部队补充更多的哥萨克生力军。”

 

“不,他不会!”巴基斩钉截铁。

 

“为什么?”

 

“史蒂夫·罗杰斯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的胃口很大,止步于东南不是他的作风——恕我直言,他的目标甚至也不仅仅止步于莫斯科而已。”

 

杰克的瞳孔猛地放大:“怎么?他还想一举再拿下圣彼得堡,让整个俄罗斯帝国匍匐在他脚下不成?”

 

“不……他并非想让俄罗斯臣服于他……”巴基郑重的摇了摇头,然后陷入沉思。

 

而杰克一世与柯蒂斯都没有催促他,他们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史蒂夫·罗杰斯是一个很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人,一旦明确了这个目的,哪怕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他的部下也会将他们共同的意志进行下去——他们想要解放整个俄罗斯。”

 

“那么……并不是掌握多少土地就能令他满足的了。哈哈……可笑,当真可笑,竟然之前还有人传言,说罗杰斯自称彼得三世,想要的不过是区区皇位而已……”杰克嗤笑一声,“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理解错了他的目的。”

 

柯蒂斯思虑着:“以我们曾经的情报来看,如果罗杰斯真的是想假借彼得三世的名义起兵造反,那么或许他真的会龟缩于已经占领的一亩三分地。但如果他根本就不是这个目的,他其实……”

 

“他想挑战的,是俄罗斯帝国根深蒂固的农奴制!”杰克补完了柯蒂斯的话,“俄罗斯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是农奴,这会直接动摇俄罗斯帝国的根本!”

 

“正是如此。”巴基将目光投向窗外涅瓦河畔那几分诱人的春色,但他眼中毫无春光的波澜,反而一片沉寂。


“史蒂夫·罗杰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是什么利用农奴们的心理才揭竿起义,企图自立为王的跳梁小丑……他是一个想要带给人民自由的……伊利亚·穆罗梅茨。”

 

杰克的眼中阴霾渐起,自他历经惊心动魄的复辟以来,俄罗斯危机四伏,不仅国库空虚,商贸日益凋敝,国政也松弛,军机各部亦有欠款之举,海政疲惫,几近崩溃。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感怀过去曾被囚禁二十余年的痛苦与耻辱,也没有时间去庆幸自己得以逃出牢笼,成功复辟的侥幸。自他掌权以来,每日兢兢业业,殚精竭虑的莫不是如何令国家强大,令商贸繁荣,令自身民众和周围邻国尊重。

 

而他又岂能不深知农奴制的弊端所在?农奴没有自由,他们既是奴隶主的奴隶,也是土地的奴隶。他们为土地所束缚,生产效率低下,严重妨碍了国家整体的经济发展。

 

但数百年来,农奴制与沙皇俄国的统治基础紧密的结合,以至于就连彼得一世那样的雄主,都不敢触动农奴制本身一根汗毛。

 

这个叫“史蒂夫·罗杰斯”的狂徒,以自由为信仰与旗号,企图颠覆整个俄罗斯帝国。

 

“你这样盛赞你的仇人罗杰斯,称他是古典英雄‘伊利亚·穆罗梅茨’,就不怕触怒我吗?”杰克眯起双眼看向巴基,语气略带严厉,“尽管我们是沾亲带故,甚至于我和你说话都不愿自称为‘朕’——可我毕竟是俄罗斯的沙皇。而你,巴基·巴恩斯上尉,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帝国的上尉?”

 

“当然,我的陛下……”巴基微微行礼,“我仍是帝国的军人,只听命于陛下的吩咐——但关于史蒂夫·罗杰斯此人,我绝对无法像您的其他信徒一般,肆意辱骂他,编排他,瞧不起他。那不仅仅会导致我们对他进行错误的判断从而延误战机,更会令我的良心感到不安。”

 

他顿了顿,瞧向柯蒂斯——柯蒂斯正皱着眉头看他,脸色微微发白,看起来有些紧张。而杰克一世本人却面色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巴基忽然苦笑一声:“何况,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已经……”

 

他眼睛中涌上苦涩的凉意,于是低下头去,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

 

杰克盯着巴基瞧,看他固执的将自己隐藏于阴影之中,周身泛起可悲的凛冽寒气……

 

恍若在隔着一段残忍的时空照镜子一般。

 

“朕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他当年也如是说,当时他还苟活在那黑暗的监狱里。

 

女仆为他整理勉强蔽体的肮脏囚衣,动作那样轻柔,那样小心翼翼,如同在为一名真正的沙皇整理他晨起的华服。

 

“您会害怕吗?”女仆在他耳边低语,“‘那一天’终将到来,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您会为此惧怕吗?我的沙皇陛下?”

 

“朕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他淡绿色的清澈瞳孔在监狱楼道中那昏暗的火把光线下,变成了深沉的黑灰色。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少年,在牢狱中被折磨得身形消瘦,皮肤苍白,却神色坚定,强迫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君主那样内心强大无所畏惧。

 

“朕本就一无所有。”他对女仆这样说道。

 

那时候,他早已失去了父母,而自由这种东西,甚至从未拥有过。他认定自己是一无所有的,也是无所畏惧的。

 

真正的一无所有,确实会令人无所畏惧。

 

但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是无法将这句话宣之于口的。

 

几年之后,柯蒂斯如约带人来救他越狱,狭窄的过道中,致命的打斗一触即发。当他看到柯蒂斯用身躯替他挡下典狱长那致命的一剑时,他心知自己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将那份深深的恐惧掩埋在内心深处。

 

他发现自己无法容忍失去柯蒂斯,但这正是即将复辟的帝王最不需要的情绪。

 

万幸的是,柯蒂斯只是在身体上多了一道疤痕而已,他仍然在他身边,陪伴了他这许多年。

 

而此刻他看着巴基,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他第一眼看到巴基时,就觉得像是在照一面不真实的镜子。

 

喜怒哀乐,火焰与冰霜,寥寥数面,他们却总是互为镜像。

 

他曾经不喜欢这面镜子的存在,就像他始终不愿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但当他终于挣脱出来后,巴基却又被命运残忍的推到了镜像的反面。

 

“巴基·巴恩斯。”杰克轻叹,念出他的名字。

 

在解决令人头痛的国事之前,他想,他有责任先解决一些“家事”。

 

“以我的立场,或许最不该劝解你的人就是我。”他走到巴基面前,面对面看着这位与他连身高都相当的年轻人。

 

余光中,柯蒂斯似乎隐有疑虑,几度想要开口。杰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了他。

 

“你要明白,巴基,或许这句话说出来很残酷,但两军交战,罗杰斯并没有做错什么。”

 

巴基一瞬间用力握紧拳头,柯蒂斯立刻调动了浑身的肌肉,随时准备冲到杰克面前抵挡住巴基的袭击——他十分怀疑巴基是否会控制不住自己,向沙皇陛下挥上一拳。

 

也不知巴基最终花了多少力气,才勉强收住拳头。

 

他咬着牙,从嗓子眼里嘶吼:“可我的父亲的确因他而死!”

 

“你再想想?”杰克也毫不犹豫的提高了声调,“你的父亲因何而死?你是否把巴恩斯中校想得太低了?”

 

巴基愣了愣,有些不解杰克话中深意。

 

杰克正色道:“巴恩斯中校与白山要塞的司令官米龙诺夫上尉一样,是为国捐躯!”

 

巴基定定看着沙皇的脸。

 

杰克忽而话锋一转:“你认为,我憎恨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吗?”

 

“难道不恨吗?”巴基脱口而出。

 

“当然恨过——当我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却被迫像一只蛆虫般在牢狱中挣扎求生时,当女仆告诉我,有那么多人曾因支持我而被处以极刑时,当我还未来得及亲手推翻她复仇,她就寿终正寝时……”

 

但杰克语气平静,并听不出任何曾经的血海深仇与滔滔恨意。

 

“可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是为了一己私欲将我关在牢狱中的吗?而且她早就受到了惩罚——将一个孩子关在监牢之中,她也未曾有一天心安过。而我呢?她早已死去,而我也早就复辟,夺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还该继续沉浸在这份恨意中吗?”

 

杰克伸出手来,捏起巴基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以为我是宽恕了她?我不是……我只是放过了我自己。同样的,今天对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宽恕史蒂夫·罗杰斯——甚至以我的立场,我就应该火上浇油,让你恨不得去亲手杀了他……可如果有那么一天,然后呢?你还是下不去手的话怎么办呢?你要继续恨他吗?恨他和你自己一辈子吗?”

 

“如果我下得去手呢?”巴基在杰克的手上咬牙切齿的说,“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懦弱……”

 

杰克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相信我,巴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一天天囤积的仇恨,与那份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很久很以后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你唯一所能做的,是先放过你自己……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你的父亲会不会在九泉之下责怪我和柯蒂斯没有照顾好你?”

 

巴基仍然心中郁结,他不明白沙皇为什么要同他说这些——父仇是无法转圜的,他又能怎么办?难道要把老巴恩斯挖出来,问问他觉得自己死的冤不冤吗?

 

但他从杰克灰绿色的眼珠子中看到了自己——他的确是许久没照过镜子了,杰克眼睛中倒映出来的他自己,令他感到陌生无比。

 

这个失去神采,满面憎恶的疯子还是他自己吗?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巴恩斯中士吗?还是那个每天游手好闲毫无建树,却仍然令巴恩斯中校疼爱有加,骄傲自得的风流潇洒小少爷吗?

 

“巴基,我会希望你像过去一样,无忧无虑,不会有任何痛苦,就那么潇洒无畏的活下去,你曾拥有一颗炽热的心,几乎可以融化俄罗斯帝国的所有冰雪,我不愿它就此化为奄奄一息的灰烬。”沉默的柯蒂斯终于开了口,“如果命运强迫你经历很多事,或许你无法改变命运,但我仍希望你,能坚强到不被命运所改变。”

 

柯蒂斯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这是我作为一个老师与兄长对你的期许……我想,这或许也会是巴恩斯中校的愿望。”

 

巴基用力眨了眨眼,无声的流下眼泪。

 

“这太艰难了。父亲,这太艰难了……”他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落在杰克温暖的手中。


“我恐怕很难做到……”


杰克收回手,捏碎巴基留在他手中的眼泪:“巴基·巴恩斯,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小男孩了,你必须做得到。”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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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危机四伏,不仅国库空虚,商贸日益凋敝,国政也松弛,军机各部亦有欠款之举,海政疲惫,几近崩溃。”——这段摘抄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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