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nstan】野火燎原(2)(阿富汗AU)

(1)

庆功宴如期举行,阿勒斯将军邀请了众多社会名流齐聚一堂,成功地把一场针对风筝比赛的宴会变成了阿富汗上层人士的交流大会。

 

但他仍然对那个悬挂在门厅正中央的大风筝念念不忘,他将那枚风筝指给每一位进门的宾客看,并为之得意洋洋。

 

“我儿子赢得的!”

“是的,我亲爱的儿子Chris一直是我的骄傲,他就像波斯神话中的古典英雄一样!”

 

阿勒斯将军为每一位宾客介绍他引以为傲的儿子Chris,一晚上时间,Chris听到了无数句变着花样的赞扬。

 

起先,他也洋洋自得,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赞美。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飘到了后院那些与他同龄的少年们身上。

 

他已经受够了这些大人们的讲话方式,虚伪又浮夸,很快就听腻了。但后院不同,后院中时不时传来尖叫声与大笑声,显然少年们都玩得很起劲——更何况,他知道Sebastian在那里。

 

Sebastian是和他的养父母鲁格曼夫妇一起来的。当鲁格曼教授对Chris竖起大拇指时,Chris的目光越过鲁格曼教授的手,冲站在教授身后的Sebastian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满意地看着他的脸飞起一抹红晕。

 

之后,当Sebastian的身影与他苏联帮的朋友一同消失在后院中后,Chris的心思就再也无法安静地呆在门厅中了。

 

他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

 

他们接吻了。

 

当时他们在柿子树下。冬天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在夜色中伸展着漆黑的枝杈。Chris很快就爬上了后山坡,坐在树下等候了一小会儿,才看到Sebastian拎着一叠很厚重的东西,慢吞吞地走上来。

 

Chris连忙去接,一叠方方正正的东西,用报纸包裹好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胳膊。

 

“是什么?”Chris好奇的询问。

 

“送你的礼物。”Sebastian喘着粗气低声说:“是我家私藏的书……你回去再拆开。”

 

“好……谢谢你,塞比。”Chris放下那些书,又看着他。

 

他看着他因拎着重物爬坡而绯红的双颊,看着他今夜格外晶莹闪烁的浅绿色瞳孔。

 

“我能再奢求一个礼物吗?”在阻止自己做傻事之前,Chris已经脱口而出,“就一个,求你了。”

 

Sebastian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紧张起来,双手贴附在裤线上不知不觉攥起了双拳。

 

但是他没有逃避,他勇敢地迎向朋友的目光:“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

“我会。只要你开口,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纵使我让你爬树呢?”

“我爬。”

“纵使我让你从房子上跳下来呢?”

“我跳。”

 

“纵使我让你吻我呢?”

“我……”Sebastian像是在脑海中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可是你真的会让我爬树吗?”他开始反问。

“……我不会。”Chris感觉自己被将了一军,但他仍然诚实以对——他不会让他的塞比爬树,那可能会令他掉下来。而如果他受伤,那会是令他最难过的事。

“那你真的会让我从房子上跳下去吗?”

“我不会。”

 

“那你真的会让我吻你吗?”

“真的。”在光秃秃柿子树的见证下,Chris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开口了,真的。”

 

但他的脑袋里仿佛断了一根弦,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期待地看着他的朋友。Chris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鬼迷心窍,忽然如此想要得到Sebastian的一个吻——但他就是想要,疯狂地想要,此时此刻,假使剥夺他的荣耀风筝来换取这个亲吻,他恐怕也愿意。

 

他木木地看见Sebastian的嘴唇一张一合,恍惚中听到他的回答。

 

“好。”他说,“我吻你。”

 

Sebastian的脸放大了——他已经凑了过来。他合上了漂亮的大眼睛,没有拥抱,没有亲昵,也没有学电影里那些欧美人的亲吻。他略带羞涩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在Chris的嘴唇上,贴合了一瞬间,然后迅速抽离。

 

轻微的摩擦令Chris觉得自己的嘴唇痒痒的,但他努力忍住了此刻去擦拭嘴唇的想法。

 

然后他看到Sebastian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令他的嘴唇立刻不同起来——不再是刚才凑过来时那种冬夜空气下特有的干燥苍白甚至有些起皮,它变得鲜红又润泽,带着湿漉漉的诱惑,像是用晨露浸润过的艳丽水果。

 

在Chris的理智做出判断之前,他已经扑了过去。他搭住朋友的后颈,让他无法躲闪自己。

 

Sebastian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色,但他完全没有躲闪他的意思。他只是再度闭上了眼睛。

 

Chris想起Sebastian对他的承诺——“只要你开口,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Chris很用力地吻了过去。

 

后来,他们都涨红着脸,在夜风中奔跑回家。夜风没有将他们的理智吹送回他们的脑子里——至少Chris没有。

 

他悄悄进门,悄悄回到房间。他的脸一直在发烧,尽管他试图将这个骇人的温度归咎于剧烈地奔跑。

 

他将Sebastian送他的沉重礼物放在桌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们之间生涩的吻。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吻你呢?”他自言自语,“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而此时此刻,他站在门厅中看着这些迎来送往的贵客,已经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样坠入黑暗却甜蜜的梦境。

 

Chris心急难耐,听着那些大人们觥筹交错间的无趣谈话,只感到烦躁不堪。

 

他同将军打了声招呼,就奔到了后院。

 

他需要见到Sebastian,立刻,马上。

 

但当他穿过后门,却看到了剑拔弩张的一幕。

 

阿勒斯将军请来的宾客大都是阿富汗当局权贵,所以此刻在这个院子里玩耍的男孩们,绝大多数都是普什图帮的人。

 

Chris看到,Sebastian被一群普什图少年团团围住,而他身边只有一个苏联帮同伴——铁匠奈迪木的养子“大伊万”。

 

奈迪木叔叔身为一个铁匠,自然没有什么权势,但将军喜爱他的刀功。他曾为将军亲手打造过好几把趁手的刀剑,因此将军也邀请了他入席。

 

大伊万是苏联帮的“名人”,他的个子甚至比养父奈迪木还要高大,胳膊恨不得比Chris的大腿还粗,总会令Chris联想到那些徜徉在西伯利亚森林中觅食的棕熊。

 

此刻,他正站在Sebastian身后,用他圆圆的蓝眼睛帮他的同伴瞪着那些“敌人”。

 

Chris快步走了过去。他想,无论今夜普什图帮和苏联帮有什么愁怨,他都必须马上调停这一切——他不能让那些人伤害Sebastian。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肮脏的小基佬——你,和我亲爱的弟弟。你们真令我恶心!”

 

Chris猛地站住了脚步。

 

明明汹涌的怒火在心脏中燃烧,但脊椎处却陡然生出一丝冰凉,直直浸入大脑。

 

他停了下来,站在圆形门柱背后的阴影中。

 

“你可以不承认,但我就是知道!你们应该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你们本就不是普什图人,你们的血统污染了纯洁的阿富汗大地!而你们竟然还爱男人?天哪,太污秽了!简直不堪入目!”

 

法哈德疯狂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刺入Chris心中。

 

“我不肮脏!我没有爱男人!”他的嘴唇在颤抖,他多么想大吼着把这句话砸回法哈德脸上,把他那张阴冷的面孔砸碎!

 

法哈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将他的头皮生生剥开,从中间钻一个孔,再灌入滚烫的水银。

 

但他就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动都不能动。

 

法哈德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Sebastian已经非常近了。

 

Sebastian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狠狠咬着下唇,眼圈通红,却又波光粼粼。

 

Chris知道,那是他要哭的前兆。

 

“如果他流泪……”Chris的指甲嵌入了自己的血肉中。他需要冲过去,他必须冲过去。什么罪名都可以承担,什么折磨都可以忍受——但他绝不能让法哈德伤害他的朋友。

 

可是Sebastian没哭。他瞪着法哈德,眼神中有三分畏惧,更有七分勇气。

 

“肮脏的东欧小婊子,你这副模样是在装什么圣徒?”法哈德的耐心渐渐耗尽,“我们的教义说,‘当一个男人跨在另一个男人上面时,真主的宝座都会震动。’你们俩会下火狱的!我都无需诅咒你们!你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一起埋在坑里,然后用石头把你们俩漂亮的脸蛋砸得稀巴烂……”


“够了!我们从没有做过你所说的那些事!”Sebastian终于忍不住了,他激烈地打断他,“你只是个可悲的种族主义者,狭隘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你就像被苏联打败的希特勒一样自大却脆弱——我并不怕你,甚至可以说同情你。”

 

“你说什么?”

 

法哈德勃然大怒,他用力掐住了Sebastian的下巴。他的指甲很长,或许已经戳破皮肉,这令Sebastian的表情中露出一丝痛苦。但他眼神倔强,仍然不肯服输。

 

Chris已经顾不上思考法哈德那些恍如魔鬼般的话语带给他的震撼,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向Sebastian奔去,一边大声吼着:“滚开!法哈德!离他远一点!”

 

与此同时,大伊万已经上前一步,用力扯开Sebastian,然后一拳打在了法哈德脸上。

 

男孩们立时大乱,法哈德捂着脸躺在地上痛苦地嗷嗷喊叫。普什图少年们全都围了过来,大伊万把Sebastian拦在身后,摆出最凶狠的姿势和眼神,宛若一只护崽的棕熊。

 

Chris看都没看躺在地上嚎叫的法哈德一眼,他拼命拨开人群,然后站在了Sebastian和大伊万身前。

 

“滚开!”他蔚蓝色的眼睛中仿佛冒出灼灼火光,“都给我滚开,这里是我家!我看你们谁敢动他们一下?!”

 

后院中的骚乱终于引来了大人们的目光,阿勒斯将军举着还未喝完的香槟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流血的法哈德。

 

“法哈德,我的儿子,你怎么了?”将军扶起他,拿开他挡住脸的手。

 

他高挺的鹰钩鼻歪了,正汩汩流着鼻血。

 

“噢,我的天呐,法哈德,这是怎么回事?”

 

Chris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那一刻,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深深畏惧——他害怕父亲从法哈德口中听到他和Sebastian是同性恋之类的话语,他不知道父亲会对此作何感想。

 

法哈德勉强睁开双眼,先是狠狠瞪了Chris一眼,又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Sebastian一番。

 

那目光既像是山鹰看到猎物,又像是在大冬天将人的衣服扒光、泼上雪水再一刀刀凌迟一般,令Sebastian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我没事,父亲,只是个意外。”意外的,法哈德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捂住鼻梁:“我的鼻子歪了,得立刻去医院矫正。”

 

阿勒斯将军没有追问,他立刻宣布结束宴会,并让仆人准备好车子,要亲自送法哈德去医院。

 

客人们一个个离开,热闹的大屋很快变得人去楼空,只余几个仆人专心致志地打扫一地狼藉。

 

Chris和Sebastian艰难地对视了一眼,大伊万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俩,然后挠了挠头发。

 

在目送Sebastian和大伊万渐行渐远时,他隐约听到大伊万低声询问Sebastian:“难道你们真的是同性恋?”

 

Chris没有听到Sebastian的回答。

 

他有些沮丧地回到门厅,然后发现,那枚挂在正中央墙壁上、耀武扬威的大风筝,不知道被谁给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那枚风筝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此刻,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没事吧,Chris哥哥?”

 

Chris扭头,看到他的小妹妹麦娜尔,正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亲爱的,不用为我担心。”Chris蹲下来,望着他的小妹妹。

 

女人总是有能令人倍感安慰的天赋,就算是这么小的妹妹也不例外。

 

“别担心,Chris哥哥,我会帮你缝好的。”麦娜尔指了指墙上的风筝,“我的针线活还不错——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礼物好吗?庆祝你追到那只风筝。”

 

“谢谢你,麦娜尔。”Chris感动极了,他轻轻摸了摸小妹妹的头,“但是现在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晚安,Chris哥哥。”麦娜尔听话地点点头。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重新转过头来,用稚嫩的童音一本正经地对Chris说:“Chris哥哥,你现在看起来很难过,我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也很讨厌法哈德,他总是胡说八道,还特别凶。你不要理他,好吗?他一定是嫉妒你和Sebastian哥哥那么要好,可是那又有什么错呢?我也喜欢Sebastian哥哥。”

 

Chris心下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如何像小妹妹解释这一切。他甚至都无法向自己解释——什么是同性恋?他和Sebastian真的是同性恋吗?就算是,他们难道就真的活该被歧视,活该低人一等,活该肮脏如泥,活该下火狱吗?

 

他想不通这些事,也不愿意去仔细想。他本能地对这些感到恐惧。

 

迈着沉重的步伐颓丧地回到房间,Chris一眼就看到了昨晚被他放在桌上的,Sebastian送给他的礼物。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拆开表层的报纸。

 

竟然是法国作家雨果创作的全套《悲惨世界》,总共有五部,每部都十分厚重。

 

Chris疲惫地躺到床上,然后翻开第一本书。

 

扉页上,Sebastian工工整整写下的一段话映入眼帘:

 

“世界悲惨无数,中间必有火苗长存。”

亲爱的Chris,你正是我心目中永不会熄灭的火种,是永远都能追到风筝的那个人。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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